凡煙小說

第11章 霽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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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月早早就在心裏記得,今日初九,皇上率眾人宴請高麗國的使臣,現下這個時辰,應是宴會正盛。如果現在趕去,興許剛好能按照自己的計劃施行。

這般思量著,青黑色甬道上的噠噠步履聲漸漸快了起來,那手中的鈴鐺也響得有些急切,發出幾串沒有規律的撞擊聲,朝著那金碧輝煌處就遠去了。

乾清宮側門外,一個神色焦急的內監左等右等,好不容易瞧見了那推著冰車急急趕來的小太監,忍不住上前數落他的不利索。

“你怎麽來得這麽慢呀,不知道國舅爺都等急了!”

“師傅恕罪,路上撞見一個提鈴受罰的小宮女,這、這才耽擱了會。”

“自己幹事拖拖拉拉,還敢找借口啊你!再有下次,仔細你的腦袋!”

喜公公顧不上再訓斥那小太監,趕緊拿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自己幹脆上手推著冰車想趕快送到那位爺身邊去,冷不丁回頭一瞧。

只見乾清宮恢弘的宮門處,一個紫衣軒昂的男人正揮袖負手慢慢步出,月華沿著他側臉上雕刻般的五官傾洩而下,有棱有角的眉骨與鼻梁軒昂俊逸,頎長的身形高於一般人,那一身紫棠色的朝服穿在他的身上更顯幾分瀟瀟之意。

喜公公見了,心底一慌,趕忙上前,“哎呦,國舅爺,您要的冰來了。裏頭可是太悶了?您出來透氣嗎?”

孟宗青神色不豫,臉上正薄怒微微,一聽見喜公公的話,他嗤地冷笑,:“呵,一群假意諂媚的使臣,一堆不入流的胭脂俗粉。如此粉飾太平的歌宴,不來也罷。本王出來走走。”

喜公公一聽,臉色慘白幾分,心想那些話要是擱到別人嘴裏說出來,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事啊。他黢黑的眼滴溜溜地瞧了瞧歌舞宴樂的乾清宮內,心中暗暗嘟囔,大概又是誰做了令這位國舅爺躁怒的事,惹惱了他吧。

方才大殿中歌舞正盛,年輕的高麗貢女和宮廷樂人,一曲又一曲地給皇上獻上。這高麗使臣當著皇後的面給皇上後宮裏塞人,明擺著不在乎皇後的意思。

而皇上那雙眼睛一點也不像半百的人,微微笑著盯著那舞女們纖細的腰肢很是沈醉。

孟宗青當然更不爽利,一個人坐在宴席中,一杯又一杯地飲下玉釀,鋒利含霜的眸子半點也不往那池中的妖繞之人看,無動於衷地撇過頭沈默不語。

“皇上,娘娘,臣不勝酒力,先行告退!” 孟宗青冷冷地放下酒杯,草草朝上頭一拜,起身便走。

“宗青啊,你酒力一向甚好,莫不是這些歌舞讓你醉了?” 皇上玩笑似的說道,又補充了一句,“看來,是該給國舅爺找幾位夫人了。”

宮中眾女聽了無不掩唇而笑,不想孟宗青卻冷笑一聲:“臣的私事無需掛懷。倒是皇上,更應該保重龍體。”

他已經拒絕過不少皇上給他的賜婚。一來,他並不想讓自己的後半生落於一個皇上找來的女人手中,免得被監視了還不自知。二來,他確實看不上這些庸脂俗粉,更清楚她們對自己的愛慕所謂何。

“告辭。”

孟宗青的拂袖而去,並沒有給宴會造成多大的影響,皇帝依舊笑臉盈盈地看著一堆歌女搖首擺腰,妃嬪眾女們依舊嬉笑低吟。

在眾聲歡樂的一角處,如妃舉著酒杯凝視著眼前的場景,不由得忽地一笑,又拿了個蜜餞懶洋洋地咬了半口,發間的金步搖隨著她的頭輕輕晃了晃。

那一瞬間的尷尬氣氛還在眼前,連當場跳舞的歌女舞女都不知所措了。這才過了沒多久,大家又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,仿佛已經全然把那事忘了,一個個可真是演戲的一把好手。

寧月緩緩走在乾清宮前,一邊搖鈴,一邊喊著那句天下太平。她用餘光默默看向乾清宮的方向,只見兩個人影慢慢走了出來,停在門口動也不動,似乎在說些什麽。

可惜到底是隔了好一段距離,天晚夜黑,無法看清人影是誰,也不能確定那是如妃和雲繪。

原來,寧月知道,招待高麗使臣這一天,如妃一定會出現在宴席中,因此算準了時機,接著這個提鈴的機會順理成章地再次接近她,希望她改變心意。

她忍著發酸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,一邊搖著鈴,一邊道了一聲“天下太平”。

待到月光穿過雲層,照亮了眼前的人影,寧月才看清那是個男人。

下意識地趕緊扭頭就走,突然聽見身後一聲熟悉的聲音低低響起。

“何人在乾清宮前吵鬧。”

寧月背對著那人,無奈地閉了閉眼,好巧不巧,想遇到的人沒碰到,倒是又碰上這個瘟神了。

孟宗青眼神凜冽,緩緩走下臺階停在寧月身後,皺了皺眉:“還不轉過身子。”

他一靠近,一股清冽的酒香夾雜著夏夜幽蘭的香氣從身後蔓延開來。

看來,是宴會很是盡興,這國舅爺竟喝了這麽多酒。

寧月一咬牙,轉過身子一跪,道:“奴才領提鈴之刑,驚擾王爺,望王爺恕罪。”

喜公公拖著拂塵從後頭走過來,低頭一看,哎呦一聲低叫:“寧月姑娘,怎麽是你呀。”

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孟宗青的額頭,他只是微醺,此時卻瞬間清醒許多。

啪的一聲。

孟宗青俯下身子一把把她的下巴托進手掌擡起,強迫她擡起頭來。

黑夜月色下,他看著那雙眼認出來,果然是她。

寧月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下,擡眼跌進了他深不見底的瞳中楞住,隨機又恢覆了往日的淡定。

孟宗青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細膩的皮膚,只覺得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頭纏繞。也許是自己飲酒太急,大抵腦子也混亂了吧。

他松開手,輕輕撣了下衣袖的浮塵,似是不以為然:“本王還說最近送去的衣服熨的胡亂。原來是你這宮婢大晚上還出來溜達,白日裏犯瞌睡了?” 他負手而立,眼神看向遠方,似是隨口一問:“怎麽,又惹禍了?”

寧月心想,看他這樣子大概一會兒是要走了,先應付過去再說,不然等宴席散了,見不到如妃娘娘,可就白白計劃了。

她緩緩吐出一口氣,鎮定自若道:“回王爺,奴才愚笨,在宮中不小心闖入禁地,嬤嬤教導奴才慎行,這才領了提鈴。”

孟宗青哼了一聲,瞥看著她烏黑的發髻,喃道:“宮裏有你這樣不老實的宮婢能有什麽安寧。”

蟋蟀在草叢中唏唏地聲音低了下去,寧月垂頭和順地不說話,對他的冷言冷語全部接納似的,再沒半點解釋。

她猜著孟宗青一會兒便放她走掉,他這樣厭煩自己,那便少說些話即可。更何況,他再怎麽找她自己的錯,對著一個悶葫蘆終歸是指責不出來什麽的。

喜公公托著拂塵,見他們兩人凝在那,趕緊打破僵局,小心翼翼地試探道:“國舅爺,入夜了,您又剛飲了酒,小心頭風痛。要不,奴才扶著您回去?”

寧月心裏一松,總算能將他送走了。

“罷了,先去束英閣歇息吧。”

孟宗青低頭看了一眼寧月,偏偏似是看出來她心裏所想,要和她為難似的,朝她一指:

“叫她過來伺候……”

“奴才帶罪之身,需得完成今日的份例。更何況…王爺金貴之軀,奴才有恐伺候不周。王爺還請另尋她人。”

孟宗青那邊話音還沒落下,只聽寧月不假思索地一口氣說完這些話,竟是把他給拒絕了。

什麽叫“伺候不周”,什麽叫“另尋她人”?

孟宗青這麽被她一口噎住,站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
喜公公已經聽得身子打了個激靈。這還是頭一次見著人公然推辭國舅爺的使喚。要是換了旁人,巴不得上前趕著去。可是這寧月,竟這麽幹幹脆脆地拒絕了這份別人眼裏的“恩典”。

“大…大膽寧月!”

喜公公偷偷瞥了一眼孟宗青的臉,雖然是在黑夜但他也能猜出大概是個鐵青色,趕緊替他挽回顏面,掐著嗓子繼續呵斥道:“國舅爺給的差事,那可是一等一的重要差事。多少人想和國舅爺說句話見個面,機會求都求不來。今兒個讓你去伺候國舅爺,怎麽推推搡搡的!還不趕緊一會兒跟著去束英閣!”

孟宗青抿唇,聽了喜公公這番言辭,雖然沒再說什麽,心裏倒是頗為滿意。

“嘶——”突然擡起袖子,輕輕按壓自己的太陽穴,孟宗青仿佛真的頭疼了似的。

喜公公見狀,趕緊上去小心扶著,叫道:“您這是怎麽了!可是頭疼?奴才這就扶您去束英閣休息!” 又回頭瞪了一眼寧月,“還不趕緊跟上?”

寧月這般半推半就地抱鈴起身,走了兩步,靈機一動,想到什麽似的,開叫住喜常來,道:“公公,既然王爺他頭痛,不如,我去趟禦藥房請太醫看看。”

她想著,只是跑一趟禦藥房請人,費不了多少時間。人來了,這孟宗青也有人伺候了,比自己也管用。

“不用。”孟宗青不緊不慢地回過半張臉,輕輕擡起食指朝後頭指了指,下巴一揚,“你,去後頭推冰車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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